我开始着手构建《思考》(Thoughts)专栏,并非因为我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有格外多的话要说。我只是有一个问题。一个起初看似纯属专业好奇心的问题,后来却引出了越来越多的新疑问。最终,它演变成历时近一年半的研究、分析与系统整理工作。其成果便是一个知识系统的最初版本,借助它,如今我不仅能够考察独立的叙事与思想,更能探寻它们之间呈现出的内在联系、共通之处与本质差异。
《思考》正是这项工作的结晶。
那么,我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?
1. 启程之问
在学习ESG与应用可持续性期间,我越来越频繁地接触到三个核心视角:
我们与环境的关系(E)、我们对人与社区承担的责任(S),以及涉及治理、决策和问责制的议题(G)。在学习这些内容的同时,我自己在工作中也正专注于教育、领导力、社区建设以及可持续性之间的内在关联。
一段时间后,我心中浮现出一个想法:
当我们带着当代ESG的问题去探寻数千年的古老知识源头时,会发现什么?
我首先选择了《圣经》。
这并非为了证明《圣经》本质上是一本现代可持续性手册,也不是为了把21世纪的概念强加给数千年前的文本,而是因为我十分好奇:如果从人、环境与责任的角度来审视这些历史叙事,能够发现怎样的答案、反复出现的模式以及崭新的思考。
2. 沉浸于故事间的一年半
这个问题逐渐演变成一套方法论。我不仅阅读这些故事,更开始以结构化的形式对它们进行系统梳理。我剖析其中的人物、他们的决策、所担负的责任,以及他们彼此之间乃至与受造世界的关系。决策的后果、领导与服侍的命题、公义、社区、节制、资源管理以及对后代的责任,都得到了特别关注。随着研究的推进,数以万计彼此关联的知识单元逐渐成型。彼时,我已不再只是构建一个简单的文献汇编,而是试图搭建一个能够分别独立检验源头、诠释与关联关系的系统。在这历时一年半的过程中,我还领悟到了另一件事:
我们发现的关联越多,认识到自己知识的局限就变得越发重要。
3. 最大的惊喜:治理维度(G)
在工作之初,我本以为环境或社会层面的议题会占据主导地位。然而,我自己的分类系统却给出了不同的答案。在分析过程中,约有75%的归类与治理(Governance,即G)视角密切相关:涉及管理、责任、决断、秩序与透明度问责。这一比例固然是由所选的研究方法和分类规则所决定的,并不意味着《圣经》内容的75%客观上都在探讨企业管理。
然而,这一发现对我而言至关重要。
它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:
倘若治理的核心并非狭义的企业管理,而是关乎托付给每个人的责任,那会怎样?
毕竟,我们每个人都在管理着某些事物:我们自身、我们的时间、我们的人际关系、我们的工作,或是家庭与社区的某些事务。有人被托付了一座机构,有人被托付了孩子、团队伙伴或公共资源。我们每个人的决定都会带来相应的影响。因此,这个问题逐渐变得越来越切身:
我该如何对待托付给我的一切?
4. 当故事之间产生联结
通过对圣经故事的梳理,一个知识图谱逐渐雏形初现。在系统中,一系列反复出现的命题变得愈发清晰:权力与服侍、真理与正义、个人与群体、劳动与适度、自然与责任、冲突与宽恕、知识与决断、当下与未来。
这时,新的问题应运而生:
- 其他文明是如何探讨这些相同问题的?
- 犹太、伊斯兰、印度、佛教、中华以及其他文化与哲学传统对此有何见解?
- 它们的答案在何处交汇?
- 又在何处分道扬镳?
正是基于这一体悟,萌生了 Rule & Wisdom 的构想。
我的目的绝非从每种传统中生搬硬套出相同的教义,亦非将《圣经》作为衡量其他文化的标尺。
恰恰相反。
我希望深入各传统的原始文献,置身于其各自的历史语境中,并在可能的情况下借助其自身的诠释体系去理解它们。
因为在此期间,一条核心原则对我而言变得愈发重要:
联结不等于同一。共通是价值,差异是新知。
5. 为什么叫《思考》,而不是《教导》?
这种界定对我而言尤为关键。
在《思考》专栏中,我绝不想给人留下一种印象,仿佛这个系统能为人类生命的宏大命题提供终极答案。
我的目的不是说服,而是诚挚邀请大家一同思考、比照与对话。
每一则每日思索,可能源自一个流传数千年的故事、一种哲学洞见、一个当代的社会困境,亦或是一段个人经历。
- 其中或许有你深表赞同的观点;
- 也可能有你想要反驳的见解。
这完全不是问题。
衡量一种思想的价值,不仅在于我们是否赞同它,更在于它能否帮助我们更准确地理解某些事物。
6. 如何阅读每日思索?
我希望大家在阅读每日思索时,不要仅仅将其视为几秒钟即可阅毕的名言金句。
它更应当是一次简短的相遇:与一个源头、一个问题、一种不同视角——乃至最终与我们内心的相遇。
在阅读过程中,不妨问自己五个问题:
- 它阐述了什么?
这则思想的核心信息是什么?哪些是文本真正表述的,哪些是我在解读时主观附加的?
- 它基于什么?
是历史事实、宗教教义、个人经历、哲学进路,还是当下的现实分析?
- 还可能存在怎样的不同视角?
生活在另一时代的人、另一个群体或另一种文化传统会如何看待同一件事?
- 我对此有何看法?
我赞同吗?我持有怀疑吗?我是否有某些人生经历印证或质疑了这一观点?
- 我将如何付诸行动?
它是否会改变我的决策、领导、学习、工作方式,或是改变我与他人相处的态度?
无需立刻为每个问题找到答案。
有时,仅仅是用全新的眼光去审视一件以往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事物,便已是一种收获。
7. 源文本与诠释绝非一回事
该系统最重要的学术规范之一,便是将原始文本与其衍生的诠释严格区分开来。一个流传数千年的故事有其特定的生成背景、文化意涵以及传统内部的解读脉络。这与当代人将故事的启示应用于自身处境截然不同;而这与我们在其他文化传统中寻求互鉴又是另一回事。共通性并不证明两种传统传授着完全相同的道理;而差异性本身也绝不意味着某一方必然谬误。识别出某种重复出现的模式,并不等同于找到了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。因此,《思考》不仅供人阅读,更值得被审视与质疑。
8. 为何目前仅是 0.2 版本?
经过一年半的潜心耕耘,要宣布系统已经大功告成是很容易的。
但我并不这样认为。
我特意将当前版本命名为 0.2。
因为尽管目前已具备相当规模的结构化知识与切实可行的理论根基,这项工作离终点依然十分遥远。分类可以更加严密,诠释可以继续探讨,文献源流可以不断拓宽,方法论亦可进一步深化;而或许最重要的是:新的学者、科学与文化社群可能会提出我迄今从未想到的深刻问题。
我们的目标绝非有朝一日庄严宣告:
- 我们已经彻底读懂了人类。
真正的目标是逐步构建一个知识系统,使越来越多的源头可供考证,让越来越多的文化以自己的声音发声,使我们能够以负责任的态度审视更多的问题。
9. 一份诚挚的邀请
两年前当我带着这个疑问启程时,并未预料到它会引向何方。
我运用当代的专业概念框架开始审视古老的知识源头。
在此过程中,我邂逅了许多远远超越最初起点的普遍人性议题。
最终,我内心萌生了一种强烈的愿望:不仅要对这些思想进行梳理与系统化,更要将它们分享出来。
这并非为了告诉别人该想些什么,
而是因为我坚信,人类的知识不仅得益于个体的洞见,更在多元视角的碰撞交融中日益丰盈。
因此,我真诚地邀请你:不要把每日《思考》当作现成的标准答案。
去提问,去辩论,去探寻其他源头,去与你自己的切身经验相对照。
如果你在某种思路中发现了错误或不足,那同样是一份极其宝贵的贡献。
因为一个无法从自身局限中汲取教训的知识系统,迟早会丧失它最初得以建立的根本意义。
当思想不再仅仅属于我,而是在你的生命中得以延续时,它才真正开始发挥其价值。
Komáromi Móric
延伸阅读:《思考》的方法论

